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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篇八分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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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篇阅读 | 归宁 by 黄国峻

短篇阅读 | 归宁 by 黄国峻

作者:黄国峻 著

按:《归宁》选自黄国峻短篇小说集《度外》。黄国峻曾以《留白》一篇惊艳华文文坛,《度外》是在他辞世 15 年后首次在大陆出版。书中收录的同名短篇《度外》被作家朱岳称为“完美的小说”,因他的写作中不断显现出一种关于写作自身的危机形态的边界叩问,脆弱的、濒临分裂的“自我”成为写作的真正主体,世界和语言重新成为问题,“内向世代,向内崩塌”。他的写作,既是一种世代写照,又是张大春所夸赞的“不与时人弹同调”,黄国峻的丰富,大概只能用他自己书里的一句话来概括:“他是静物,他是风景,充满诗意,无所不是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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__________

一个个候车的旅客自座位上起立,这辆车是他们的。身上的围巾和大衣飘摆,他们不相信阳光能在冬天眷顾得了他们。各种身形都有合身的衣服可穿,各种款式和色调都有人在穿。站立起来,他们是由他们对现实抱持的态度所支撑起来的一座座帐篷,依照情况,随时准备迁徙。

没几只手空着,行李使他们看起来既笨重又固执,大家都一样。出发。候车亭内的人们,再次被连根拔起,它又空荡荡的了。车子是卑微的,这笔直的公路是它唯一曾有的体验。他们像是要协力创造什么壮举,他们挤在车内的空间,他们之中有一个人是安妮。

即使毫无睡意,她还是学着其他人闭上眼。那些冷漠的神情,一张张地沉入了陌生的脸孔下。安妮处处都置身在一群叫“他们”的人当中,她也同样围上围巾,一样有地方要去。水面在手中的杯子里静不下来。车子乖乖地循着公路的曲折而弯驶。

安妮有两个月的产假,她想回父母家看看,待多久不一定,想走随时都可以走。

这是她第一次感到回家的不容易,因为路途长,而她行动又不方便。她在车上晕吐了。不过当她走在快到家的市街上时,反而觉得这次返家并无特殊,她的情绪平静得像是下课的学生。路过市场附近,安妮想买一些水果。市场的菜贩还是那几个妇人,还是那几句话在说。光阴对这些人而言,只是一座太阳和月亮共乘的跷跷板。现在她是这群买菜的妇人们之一,她们也有人怀孕了,有的则是老得无法再怀孕了。她们都买了水果。如果安妮此刻突然在市场中消失,那并无损于这群人,可是如果消失的是她丈夫,那也许海外设厂的投资计画就要中断、员工要失业、金融要动荡了。她们一定都有那样身居要职的丈夫,她们要做的事远比把水果提回家重大多了。

安妮想着自己在出门前听丈夫所谈的投资案,同时想着一斤橙子多少钱算太贵。她仿佛心里拖着一件及地的长裙,嗅着腥、看着血,处处留意但又没有印象。有些人特别多看了安妮一眼,她不知道该向陌生人还以何种神情。她不记得一斤橙子该多少钱。

“要不要和妈妈一起去市场?”

“不要,市场好臭、好脏。”

“你小时候最爱跟着去市场了。”

“现在我又不是小时候。”

“我们可以买榨橙子汁喝。”

“不要,我讨厌看到鳗鱼和蟾蜍。”

只要手还拿得动,她们一定会再买点东西,填满菜篮。看见菜叶的翠绿,她们的眼神兴奋了起来,那鲜红的鱼鳃似乎实现了某种梦想。要急着回家的不只是安妮。她不自觉地犹豫了片刻,好像有人要替她回家,一种贫血般的晕眩,将她从纷乱与嘈杂中抽出来。

她已经好久没机会单独一个人了,连晚上睡觉也不例外,上班上课就更不用说了。他们议论着证券交易的行情,他们在行情的议论中交易证券。鱼身上的冰块溶化,苹果喷上一层水雾。安妮不曾单独去进行自己的时间。她买了这个和那个,手臂有力地绷着,她不喜欢人群,因为他们活像鳗鱼和蟾蜍。接下来更不会有机会独处了,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快要出生,她时时刻刻将得盯着孩子。这些妇人缺乏一种相异的原创性,她们怎么老是在哺乳、老是在挑选枣子和橙子?如果安妮是个经济学教授,她会有一个可供独处的办公室,这个中午她可以看着窗外提着菜篮候车的人叹息,可是那要换谁去买她家的菜呢?那个说“我们的产业结构”如何的人,他爱上了安妮,他像持着一个红色氢气球般地捉住她,那向上升去的力量使安妮感谢起了捉住她的人,她不可以独处,否则一定会脱离现实的。他送安妮去市场。

这个健全的人,终于还是健全着。家就在市场附近,她还是得感到心满意足吧?在阴冷的巷弄里,几户人家传出了菜香,安妮饿对了时候,餐桌上早就准备好了饭菜。母亲喜欢在做菜时接电话,那样她就可以得意地告诉对方:我现在没空,我在做菜给小孩吃。她坚持习惯说“小孩”,谁吃了她做的菜,就是她的小孩。当时姑妈也在家中等安妮回来,因为母亲早上发现菜煮得太多了,所以临时拨电话请姑妈来分享。

“下一回应该让安妮下厨,看她结婚三年了,手艺有没有进步。”姑妈说,“像我那个媳妇,经过我一番调教,才三个月就生巧了。”母亲口头上也是常说:“希望她的厨艺能尽早瞒过婆家,我真希望这小孩拿得稳锅铲。”“爸爸还在诊所里吗?”没人回答安妮。“做菜是吃力不讨好的事。”姑妈说,“做得好是应该的,可是一旦稍有缺点,马上就坏了气氛。”

“我也是这么希望,吃得好吃,心理上就踏实多了。我一直相信安妮会煮。”至于母亲心里是否真的如此希望、相信,安妮怀疑。母亲不愿接受女儿可以不再需要她的事实。这个曾撒着娇说“妈妈,求你今天做烤甜饼”的女孩,她可以变得会做菜,但是不能比妈妈会做才行。

“哦,对了,你爸爸本来今天没排到班,不过刚才听诊所通知,有十几个孩子来挂了急诊,上吐下泻,那里人手不够,所以……。”“严不严重?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?”“上吐下泻?也许是孩子们不喜欢他们的数学老师。”母亲有点后悔把姑妈约来,因为她话讲得太多,而菜又吃得太少。

才一下子,洗个脸,坐在沙发上午歇,安妮就感到深深地回到家中,回到家的深处。这屋子里的宁静不同于别处的宁静,说不上喜不喜欢,它太熟悉了,它鲜明得使自己的新家和来此的路途变得肤浅,在这屋中,有着某种很容易陷入的深,这种深,慢慢将安妮的重量加重,将性子变懒。

说过了好几次,她不要去菜市场、不要去祖父家。有好几个钟头连在一起,一个比一个沉重,她一个人在家,整个下午,第四个钟头远比第三个钟头过得慢。不管谁敲门,不准开门,电话也不要接。安妮一个人在家,爱做什么就做,做什么都觉得糟蹋了时间。不可以玩火,赶快写作业。

卖水果的贩子在巷口叫卖,都已经远离了,几个玩球的男孩子还在模仿叫卖声。喊腻了之后,他们开始发明了新词,卖课本、卖我的袜子、卖全世界。他们的父母也不在家,没有人约束这些小孩,他们爱怎么长大就怎么长大。安妮醒过来的时候,妈妈回来了,而她也长大了。不管屋内的摆饰如何变换,墙上的照片是绝对的例外。一匙匙布丁送进嘴里,安妮觉得眼前这几幅照片玩弄了时间,混淆了她对回忆与想象的辨别。结婚的那天,父母亲穿着礼服,看着照相机的镜头,那黑洞中,快门严守着漆黑,再强的光也不准进入,那个小洞漏开的瞬间,它代表着未来,整个未来都在那瞬间里。安妮记得有好多人曾经驻足于这些照片前,当时母亲在厨房烧茶水,每个客人都有不同的表示。“不好意思,久等了。”“这是那个年代流行的罩纱。”“你们当时成年了吗?”“这是安妮对不对?”“她刚好在问:‘为什么要说:起司’。”许许多多的谈话围绕着它们,那些记忆在照片中反复播放。照片里的人表情僵硬,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、将在看谁。安妮的父母各自拥有一部分和她神似的面相特征,说不清楚是哪个局部,一种难以界分的调和,使得安妮觉得这是她分裂成两半的个人照。这时候,安妮意识到,现在自己是独自一个人了。不论他们是谁,这里没有他们。

最早从这个屋子走出去、自己发自内心想去的,是一个没有印象的日子。她为了想能够像父母一样回到家中,所以才出门的。父母从傍晚一进家门,一直到完全静下来之间,有一段无法归属的片刻,它不长不短。他们在那片刻中转变着极细微的神情,他们走来走去,脱衣服,进浴室,打开冰箱,翻找着信件和名片,他们不说话。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他们坐下来,看看四处,给安妮一个微笑,他们发现自己回到了家中。她也想回家看看。

在外头,她上学去了,她结婚去了,这屋子少了个人回家。母亲总是独自一个人,凭着经验来判断何时可以把炉火关上。

“妈妈,我闻到了笋子的香味,可以关火了吧。”她记得女儿的口气,十分肯定地。“再等一下,我有在留意。”到底她的等一下是多久?不晓得,反正她会突然从客厅走进厨房关火,如果两人同时突然,那母亲会再等一下,延迟个一分钟也好。她就是不让安妮猜对。

在外头所学到的本事,在这屋里不见得行得通。有好一阵子没这样说话了,在这里所用得到的话,总是那几句在重复——吃得如何、睡得如何、哪里有什么可用,思想逗留在这个层次便绰有余裕了。不高兴的话可以出去。

哪天不都是以回家收场,安妮不了解这个终站的意义。比较起来,外头的事物是那样浮华而生动,那教人怎能不当真,可是这个终站却自甘如此,宁静得古板,一点也没有呼应。这个女人在做菜,她也许是安妮。花椰菜熟了,她确信自己的经验,猪蹄也熟了,她的动作虽然呈现得彻底而细腻,但是,她的行为缺乏一种讯息,使人能够在描述时确知这是什么朝代。做好菜,假设她开始阵痛,然后拼了命把婴孩生下来,几个月过去后,她细心地养育孩子,可是这还是无法判断她在哪个时空。她必须要出去屋外,看看外头是在革命或是太平,这屋内并没有可供判断其年代的行为。几乎是整天在家中,母亲不让安妮怀着身孕做活,她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下命令。

“我不是管你,我是为孩子着想。”她本来还不让人家散步,她说街上满是车子和冒失的人,太危险了,但是为凸显自己委屈和她的蛮横,她说:“去吧,去走钢索好了,免得怨我不近人情。”这下她又不当安妮是小孩了。虽然母亲自女儿回来后就从没清闲下来,她卖力打扫房子,不准女儿劳动,要她像父亲一样坐着。而扫她的座位底下时,母亲偏偏扫得特别久。

“没关系你坐着,脚抬起来就好了。”如果不让母亲哀声叹息,那她怎能称心如意。“我这手臂恐怕是要废了,没关系,医生就是爱吓唬人。”安妮不知道怎么安慰母亲才对。

洗完澡离开浴室后,热腾腾的雾气还没散去、留在镜面上,均匀地将母亲的脸孔盖得模糊。擦拭头发的时候,安妮感到头发由重变轻,由黏贴变干松,她四处找着一条沐浴前所解下的发圈。母亲在浴室架上看到了发圈,她以为女儿知道放在这里,所以没告诉她。如果拿出去给她,那岂不是在嘲笑她丢三落四?而安妮也不想为了一件小事就开口问母亲,好像自己凡事还要麻烦人家。镜面上的雾气散去,母亲坐在床边,习惯性地掩着面孔。夜晚夺去了人的视觉,时间正行驶过最深的隧道,究竟生命要将这个妇人领至何处?她在屋里,闭着眼睛自言自语,说些不给任何对象的话。发圈还遗落在浴帽架上。和大多数孕妇一样,安妮觉得自己又胖又罪恶,这不是以往的日子所一向期望的,以她的学养和办事效率而言,这样过日子实在奢侈;去美容院洗头、听姑妈在电话中扯闲话,她们要把对于现状的心得灌输给她,她们交换着购物市场的折扣券、用爽朗的笑声驱逐郁闷(还真的有效)。安妮觉得自己好像在牢狱中分享老受刑人传授经验,真是荒唐透顶。

午餐前,安妮去了一趟图书馆发泄。走到巷口,她看到几个老先生正在围观拆房子的工程。她想起了姑妈第一天所说的:“你要是再早几天来,还有火灾可以看。”现在这间焦黑的房子被拆了。因为这附近的房子都盖得很接近,所以失火的那家人不但没有得到同情,大家反而把他们当杀人未遂的凶手来看。围观房子被拆,也算是种泄消心头之恨的方法。虽然本来安妮也想看看工人们是怎么拆的,但是想着人家的感受,于是也就离开了。校区图书馆里有着她要的气氛,在这里闲着似乎还比在家中闲着还来得充实。

几个老先生独占着报纸,他们对社会的了解,远比对自己的妻子来得多。安妮绕过他们伸长的腿,走进书巷中。她想找一些有关生育婴儿的书或是食谱,可是放眼望去,书架上似乎没有她要的书,这成千上万本书都是些什么?怎么可能连一本她需要的都没有。循着分类号码指示,安妮经过了各门学科类别,来到了图书馆的最角落,就在休闲类的下方,她找到了所要的书。拿了三本书,她坐下来阅读。

没读完一面她就愣住了,安妮纳闷,怎么自己所拿的书——有那么多更有意思的书——是生育须知、园艺大观和美食百科呢?怎么自己竟和一群秃头的老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?他们打呵欠、抖动两脚,难道自己看起来也是这副模样?大略地翻看食谱,彩色的图片吸引了注意力。这是吃的东西?做得真美味的样子,可是她的丈夫说:吃是低等的感官。没错,所有的事实都在支持他那无法被攻击的论调,可是这本书竟企图把低等的享乐精致化。

翻到甜点类,安妮看到了更极致的手艺,到底谁在研究这个领域?这些甜点精美得妨碍人家的食欲,它们美得像是在教训、在嘲讽做和吃的双方。十颗做成天鹅形状的泡芙在糖浆上面浮游,这些泡芙有着细长的弯颈子、圆头,以及巧克力酱画上的眼睛,和背上如鹅绒般的糖霜、鲜奶油灌胀的身躯。这怎么吃?

这时候,外头一阵房屋倒塌的巨响,如雷鸣般传过来。是工人们所拆的那间烧黑的危楼。这声音将安妮从书本中揪出来,好像刚才自己太安逸了,才会受到惊吓。

阖上食谱,翻着其他几本,它们同样又是无比精致。是盆景、插花,够了。另一本是编织和缝纫,还有一本是报导如何生育男孩、如何教导幼儿排泄……。

安妮是需要,也喜欢这些内容,但是,她说不上来这种感觉,她不想需要和喜欢这些雕镂,和房屋塌倒的巨响相比,这些内容显得太没有用了。她说不上来,所有的事实都在支持那无法被伤害的论调——她太低等了。一个人影站在身旁,安妮抬头一看,是姑妈。她正好要来帮儿子借一本要写心得报告的伟人传记,远远地就看到了安妮,可是不敢突然拍她肩膀,怕吓着了人家,所以刚刚站在那儿。接近正午,她们一同离开图书馆,结伴回去。

路上安妮觉得嘴馋,想去市场外买点炒栗子。穿过重重遮阳篷,各方的叫卖声引导她们在人群中行进。“我的柑橘保证是甜的!”一个贩子说。姑妈听到后便凑近安妮耳边说:“骗人,我上周买了那个人的橘子,酸得可以酿醋了。如果哪天你骗他说你爱吃酸的,他肯定会改口说,他的橘子保证是酸的。”就在街口中央,有个人大嚷:“五十块有什么了不起,我的炒栗子不用钱!”她们走过去一看,原来是个疯妇,她手上根本只是个空篮子。“买栗子哦!”她又喊,没有人理她,后来改口喊:“买洋葱哦!”这下子大家才笑了出来。这个疯妇衣衫脏破,脸上带着外伤,她到哪儿都不必挤,大家自动避让。

买了栗子,安妮看着疯妇消失在路口,她和姑妈聊着:“真不知道是什么事,竟把人搞成这样子!”姑妈叹道。“发疯又不是跌倒,踩了个坑就发生了,原因不可能只是某一件事造成的,最后的引爆点绝不能拿来作为判断,比如她的茶杯被陌生人不慎打翻,我们就不能说,看,她因此发疯、因此自杀。”说完,安妮惊觉自己怎么向姑妈说起看法了。她一星期没见到丈夫,她必须讨论些看法,心里才不会悬着。

大多数人都没有发疯,安妮边走边想。她知道有的女人之所以发疯,是因为遭到严重的伤害,可是什么伤害那么强烈?路上的车辆在安妮眼前疾驶,互不碰撞,太神奇了。也许,一个女人正在研究如何做天鹅泡芙的颈子,如何将糖霜施撒平均,她的思维变得细如纤丝,这时突然一件伤害生命的事降临,这样的对比就可能显出伤害的强烈程度足以使她发疯;不过对于不必学做泡芙的人而言,他觉得被推倒在地根本不算强烈,至于算不算伤害,那就得看人的幽默感够不够了。

不过安妮又想,没有发疯的女人,她们受的伤害是不是比较小,或者事发时她们幸好不是在学做泡芙,而是学打网球。不然就是她们找到了很杰出的心理医生,那个秃头的医生分析着社会结构与集体行为,提供了一个宏观的视野,然后隔天这个女人回到公司柜台上班。那个医生想必治疗过一千个身心受创的女人,一千个算多吗?一万个呢?不,都不多,因为她们都不是在同一天,一万个人同时被伤害。谁叫她们只是每天十来个人受伤害,太分散了,而且太快复元了,如果这一万人能同一天团结起来遭受侵害,也许那天会变成国定假日,该立碑、该赔偿的保证样样不缺。

像是乘坐在一辆车上,只要安妮会思想着,她就绝对没有下车的一天。可是她哪来的才智去超越这一切?她连脾气都忍不住,寂寞了就想找朋友,安妮卷入这个世界太深了,一点也没超然过。那些有手臂的人就挥舞手臂,没有手臂的人则改跳脚;那些想驶上时速一百的人,绝不驶九十,想买栗子吃的人,绝不买成洋葱。“我们多自在”,安妮心想。只有小心眼和容易被一点小事就影响来影响去的人,才会知道“我们多自在”,她又想。

想归想,她还是终得坐下来歇息,看着桌上半包留给母亲的炒栗子,一个下午都没动过,她不想从女儿身上得到任何好处,甚至不需要她形式上回来探望。平常的日子难道因此都过得不算数?几天后还不是又恢复从前,母亲不明白自己这几天究竟愉快个什么劲?“安妮是个体贴的孩子,话不多,挺懂得包涵人家。”姑妈向母亲说。“那是你没见识过她生气。”“发脾气总比憋在心底让人放心,是吧?”姑妈知道她想讨赞美,所以就如了人家的意。两人边聊天边在店里选购一些婴儿的衣物和用品。起先她们担心这样也许会破坏安妮自己来选购的乐趣,但是想说收到人家代劳买来的贺礼,应该也是种乐趣,于是她们便满怀信心地自私了起来。

通电话的时候,安妮似乎重温了与丈夫在交往时的情境,老实说,这样有点不自在,沉默的片刻显得太突兀了,好像不得已要赶紧多说几句话才行。不过提起家务事来,谈话马上流利得很轻松,一流利,个性就不藏了。安妮当然记得要去缴保费、要去办户籍变更、要领这个,要申请那个,他好意得瞧不起她的责任感,而她也没有给他对于过度担虑致歉的机会。安妮不确定什么时候要告辞,只是说大概什么时候,她觉得这件事没有咬定的必要性,而丈夫认为安妮是想神出鬼没。差不多是坚持到他失去雅量时,安妮才又说:后天就回去,好像他专断不明理,而当他沉不住气说“要住多久随你便”的时候,安妮这才满意地挂掉电话。他们交往时,就是这样。结婚是为了要报仇泄怨。

胎儿一稍有动弹,安妮就注意自己是否哪里做错了。像是一艘潜水艇,她觉得自己眼睛所见的是水平面上的景象,而躲在深处的胎儿才是自己的首领,她正瞭望到母亲在车缝棉被套,裁缝车运转着,母亲的专注使得那份枯燥变得庄严,可是胎儿又动了,也许机械声听起来有点像战车履带。安妮缓缓站起来,离开了客厅,她航驶着身躯,航向安静的角落,可惜世上没那种仙境,每个角落都有骚乱,谁有高标准谁就等着发疯。是她对悠闲的抗拒在骚乱。那裁缝声熟悉得仿佛未出生前就听过,她静不下来,随便做点什么也行,别懒了。观察四周,这屋子结实得没有挥得动巨锤的男人动摇不了,安全就是这么来的,必须要有令人却步的庞然大物,她才能有空间培养内涵。谈笑声?是父亲带了两个朋友回来,他们要玩桥牌。平凡的时刻——它就像军队的齐步一样强悍。安妮航行在重重景象中,一天天地酝酿着随时准备向某目标发射出看法的奇怪思想。那无休止的航行,在惩罚中变得不在乎羞耻,然后冲动地介入行进的军队中。茶杯里从没有空过。手上有好牌的人的表情和手上是坏牌的人一样。他们的妻子看了好几年,还是不清楚桥牌规则,那她们究竟在看什么?她们在等待又一个夜晚像纸牌一样地洗入素色的印花中。

谈话声将她们从个人的处境中解放出来。二个变成三个。看到朋友的女儿怀有身孕,她们便被共有的经验联合起来,聊得热络。看着安妮展着笑靥,母亲在一旁把手上的热茶吹凉。又一回合的输赢,他们爽朗地大笑,彼此吹捧承让,不亦乐乎。听不清楚她们怎么熬过第一胎的妊娠,只见到安妮无名指上的戒指在交谈时,无意间地起落摆动,母亲看着手与戒指的美,及搭配它们的那整个婚姻,她不知道女儿是否真的在这份美感中?那互有的隐瞒减少了她们交谈次数与描述的多寡,回避总比撒谎仁慈。

那份善意造成了疏离,而对此的谅解与否也由不得谁做主。母亲又去帮他们添茶水了。有一份冷静在安妮心中,片刻不停地欲将她自此地带走,正如自己来到此地。她从没有期望母亲能在此地安然自若。又是一局牌,新牌发至各家手上。他们用重现的沉默,给母亲一个无需适应的承诺。

去诊所做了个检查后,安妮这天去了一趟姑妈家话别。基于对行动上的不便,她并没有太强迫人家把五瓶自己调制的酱汁带回去,不过晚餐她却执意挽留,这使安妮为难,在双方势均力敌的情况下,安妮忍不住地扯了谎,最后,胜之不武的那方终于得以告退。眼见自己显得怠慢,所以在送她下楼时,姑妈还是不甘示弱地与她分享一个消息。早上买菜的时候,她听说上回见到的那个疯妇,昨天杀伤了邻居一个女孩。“现在的治安真糟。”姑妈说完后感到人家来这一趟,起码有增广了见闻,心里才觉得有还以颜色。

和街上其他人不一样,安妮站在此地不动。低头检视手提袋,她回想着里面装了哪些东西。穿过马路,又有两个人走向安妮,他们站着,三个变五个人。那是陌生人,他们互为陌生人。他们藏在一件件衣服里,从领口探出。在车子进站前,他们没事可做,安妮正在想着关于那个疯子杀伤小孩的消息。她想这些人真难伺候;治安不可以变坏、钱不可以少赚、身体不可以病老,最好四季还风调雨顺,她想这些人凭什么享受好的。安妮愈想愈不在乎自己看见了什么景象。

返家的路途上,安妮一坐上车就呼呼大睡了。

原载《联合文学》第十四卷第六期

本篇选自《度外》,黄国峻 著,四川人民出版社,2019年1月。【购买链接】:京东当当

《度外》是作家黄国峻的短篇小说集。在这本小说集中,黄国峻运用实验性的文字,探寻小说艺术的新可能,他以不同一般的纤细灵魂,将时间打碎、拼接,将丰富的意义寄寓在“度外”的语言之中,带给读者完全不同于往昔的阅读体验。在中文写作的无数尝试当中,黄国峻的小说“有一股不与时人弹同调的庄严气派”(张大春语),即使到现在,仍然鲜有与之相仿的作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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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评论区写下「你读完《归宁》后的感受」,站长将选出 3 位朋友,每位分别送出黄国峻短篇小说集《度外》各一本。

截止时间:12 月 24 日。

内容来自

短篇八分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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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论 32
  • Melanie

    Melanie

    大连市 · 天蝎 · 嘘, 喧哗者不真诚.

    这究竟是怎样纤细又通透的灵魂,才可以将一个女子回家探亲的一天事无巨细地缓缓讲出。文章给予的观感像是在午夜梦回起身将一杯水一饮而尽,感受它的温凉,又能让人突然清醒。对于家"宁静又古板",对于亲人"善意又疏离",对于伴侣"亲近又报复",我们总是带着复杂的情绪去感知生活里形形色色的一切。但是你不得不承认,在冷漠疏离中寻求温存永远都是我们的本性。

    2018年12月19日
  • 不系之舟

    不系之舟

    临沂 · 牧羊 · 心之所向,素履以往;生如逆旅,一苇以航

    日子一天天变成旧照片,旧照片一天天变成回忆。远嫁五年,加上外出读大学的四年。我离开我挚爱的父母身边,已经九年了。这些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,不能时时回家探望父母,偶尔回去,就像书中的安妮,带着些小心翼翼的敏感和疏离。父母亲总怕对我和外子招待不周,我总怕他们太辛苦,为了照顾我们,紧张的吃不好睡不好,可他们就是这样的人,善良的让我心疼。于是我常常就想,罢了,不经常回去也好,时常在电话里问候他们,他们还自在的多。不管怎么说,总觉得亏欠父母太多,远嫁的女儿看到归宁这样的字眼都要泪光闪烁。我亲爱的父母,愿你们永远平安喜乐。

    我不是站长了,站长另有其人我不是站长了,站长另有其人(帖主) 回复 不系之舟请查收系统私信,并回复【名字+电话+快递地址】,站长近期会寄出赠书《度外》。

    不系之舟 不系之舟 回复 我不是站长了,站长另有其人(帖主)非常感谢!

    不系之舟 不系之舟 回复 我不是站长了,站长另有其人(帖主)请问寄给我了吗😄

    2018年12月19日
  • 青年散步家

    青年散步家

    宜昌 · 巨蟹 · 穿上外套我預備離開房間

    如果我们无法停止思想,我们就会被反复地埋没在生活中那些怪诞又平常的影像的碎片里,绷紧了所有神经收集结论,却又无法在实质上干扰生活的走形。

    2018年12月19日